
人物档案
张卓元:中国较早提出生产价格论的经济学家,中国转轨经济学的代表人物。他22岁就开始发表经济学论文,如今78岁高龄仍笔耕不缀,被喻为中国经济学界的「常青树」。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,博士生导师,国务院学位委员会、经济学学科评议组成员,中国价格学会、中国物资流通学会、中国成本研究会、中国城市经济学会、中国财政学会副会长,孙冶方经济科学基金会秘书长。
新闻背景
时下的中国经济,平静中暗流汹涌。美国经济增长疲弱,恐再推QE3「灌水」全球经济,欧元区主权债务危机风险亦在加剧。外部环境持续恶化,内部通胀高企,近日国际投行纷纷下调中国经济增长速度预期。面对纷繁复杂的经济形势,中国如何应对成为各界广泛关注的话题。
对话主角
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、中国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张卓元
全年CPI涨4.5%难保 通胀主因是货币超发
香港商报:现时中国通胀居高不下,有分析师警告说,继7月中国CPI达到3年来最高水平后,8月CPI可能依然处于高位,全年CPI可能会超过既定的4.5%目标?您的分析是怎样的?
张卓元:7月份CPI为6.5%,1到7月平均CPI已经达到5.5%,我估计8月份CPI还要超过6,但可能会比7月份稍低一点,9月份也不会太低,前3个季度平均CPI可能比5.5多一点。全年4%的目标意味着第四季度物价上涨要掉到2%,这种可能性是比较小的。从现在的情况判断,四季度CPI涨幅有可能回落到4点几,全年4%是控制不住了,可能要超过5%。
香港商报:这一轮通胀的原因有各种说法,您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?
张卓元:我个人认为,最主要还是前几年流动性过分充裕,货币发行得太多了。除此之外,劳动力、原材料、能源的成本提高,还有国外大宗商品价格上涨传导到国内来,这些也是通胀的因素。
香港商报:24日《人民日报》评论员文章称,下半年「宏观政策要兼顾『稳定性』与『灵活性』,既要把物价涨幅降下来,又不使经济增速出现大的波动。」但这似乎是两个相互矛盾的目标,这两个任务是不是不可能同时完成?
张卓元:从现在看来,第三、四季度经济增速要稍微回调一点,这是肯定的。同时又要保持物价不要涨得太厉害,从这两个目标来看,政府还是把控制物价涨幅、保持物价基本稳定作为宏观调控的主要任务,在这个前提下,经济增速稍微降一点,但是不会降得太多,四季度可能降到8点几,但全年经济增幅不会低于9%,经济增速是没多大问题的,难的是物价控制。特别是对于明年的物价现在有两种估计,一种认为明年物价比今年涨得更厉害,一种认为会稍有缓解。因此今年第四季度宏观政策对明年经济的影响还是较大的。如果四季度放松调控力度,货币又发放比较多的话,明年的物价涨幅就比较大。如果基本维持现在这种力度,经济缓慢回调,就不会对明年的物价上涨推波助澜。但我估计,明年的物价较难控制在4%之内,可能也是在4%到5%之间。
香港商报:有一种观点认为,人民币适当升值会缓解通胀的压力,您怎么看?
张卓元:有一定道理。人民币适当升值对抑制物价过快上涨有一定作用,但作用也不会太大。升值后进口的东西便宜了,原材料、原油和大宗商品成本会降低一点,但主要靠人民币升值来控制物价也不行。因为通胀最主要的原因是前几年钞票发得太多了,流动性过剩,物价上涨至少还要有两三年才能消化掉。
消化通胀压力 可学香港发行保值债券
香港商报:那么有没有什么有效的手段来缓解通胀?张卓元:物价上涨就会消化掉货币过剩,这两年房价的大幅上涨已经消化了相当一部分通胀的压力,但是还不够。香港商报:但在现有房地产调控政策下,楼市成交量大幅下跌,似乎很难再通过房价上升的方式来消化通胀压力。
张卓元:房价现在还在涨啊,只是涨幅小了一些。前年涨20%多,去年涨10%左右,已经消化了相当一部分通货膨胀的压力了。
香港商报:那就是说,这几年只能通过物价上涨来慢慢消化掉通胀的压力。
张卓元:对的。还有宏观调控的货币政策不要放松,一放松,票子又发很多的话,物价根本就控制不住了。
香港商报:那么现时存款负利率的情况需不需要做一些调整?
张卓元:本来对付物价上涨最有力的办法就是调负利率,按经济学的一般逻辑来说,这是非常清楚的。但现在为了保增长,政府不愿调利率,这对宏观调控效果很不利。改变负利率对企业影响很大,包括地方政府的融资成本会大大增加,对经济增速的影响很大,政府不愿意采取这个办法,顶多是小幅调整。你看现在负利率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了。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提高存款利率,贷款利率少提一点,实行差异化的利率政策,但现在看来,政府也不愿意采纳这种办法。因为政府不愿削减国有银行的主要利润来源,几大银行上半年派息达上千亿元,在利益集团的左右下,决策会受到很大影响。还有,1988年后到1993年,政府采用保值储蓄来应对通胀,但这需要财政拿钱补贴,现在看来也不太可能。虽然香港通胀还没有内地厉害,但最近香港政府发行了100多亿保值债券,销路很好,发行利率为4%,到现在为止香港通胀还没有超过这一界限。保值债券是债券到期还本,可以保持它的购买力即原有实际价值。其最大特点是本金与通货膨胀率挂钩,当消费者物价指数(CPI)上升时,本金金额会随通胀率调整。我认为内地应借鉴香港的做法发行保值债券。
经济处在十字路口 中国模式无从谈起
香港商报:近年来,有关中国模式的争论一直存在。有人认为,中国经济持续30多年10%左右的高增长率,形成独特的「中国模式」,也有人认为,所谓「中国模式」并不存在,改革开放后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,不过是世界经济普遍规律的显现。您认为「中国模式」是否存在?
张卓元:中国有一条自己发展的道路,但是能否成为独立的「模式」,我个人认为还要看中国经济发展方式的转变是否有效,能不能跳出中等收入陷阱,进入高收入国家行列。中国经济现在处在十字路口上,要实现再平衡,只有完成了发展方式的转变,实现成功转型,才可称为「中国模式」,如果还是原来那种粗放扩张型的增长方式,就谈不上有什么独特的模式。
香港商报:近年从学界、商界到决策层都一直在强调调结构、转方式,但实际上做起来似乎很难,每当涉及各部门具体利益,转方式和调结构就进行不下去,这背后是否有更深刻的体制原因?
张卓元:确实如此。转方式、调结构涉及到体制改革。改革不深化,转方式、调结构就很难进行下去。很多时候是说的比做的要多。为了应对国际金融危机的冲击,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刺激措施,这是可以理解的。但我个人觉得,刺激得有些过头了。中央政府的4万亿救市资金又带动了地方政府的20多万亿信贷投资,可能造成的结果就是现在的通货膨胀。带来的后果、付出的代价慢慢要显示出来。转方式、调结构现在遇到的最大障碍就是各个地方政府都在追求GDP最快的增长。如果没有改革,特别是政府职能部门的改革,干部考核体制不变的话,仍然以GDP增速来考核干部的话,各地政府还是只能搞粗放经营,搞基建项目,调结构根本无法进行。
香港商报:最后问一个有关您个人的问题,像您这个年龄,很多人都在含饴弄孙,安享天年,您却一直在观察和思考社会经济问题,被喻为经济学界的「长青树」,这背后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您?
张卓元:在经济学界,比我年纪大,并且还活跃的人还有的是,吴敬琏、厉以宁等比我年纪还大。我对一些经济问题还有点兴趣,有些思考,根据自己了解到的情况,和自己掌握的知识,来发表一些看法,这些看法有时也不一定是对的,仅供有关方面参考。
振内需须藏富于民 少些口号多干实事
香港商报:最新数据显示,美国制造业活动与新屋销售均创低点暗示经济增长疲弱,外部环境持续恶化对中国经济产生什么影响?
张卓元:外部环境的低迷主要影响对欧美的出口,但我们这几年强调出口多元化,中国对拉美和东南亚的出口额度有所增加,现在中国销往欧美的都是生活必需品,所受影响不会太大。
香港商报:那就意味着我们提出的不要过分倚重出口,要更多依赖国内消费的策略短期还调不过来?
张卓元:调不过来,关键在于居民消费很难上去。投资这一块再加大的话,货币债务又要增加很多,出口部门在很大程度上又是就业的依赖,所以出口会下来一点,但不会下来太多。
香港商报:说到居民消费不振,就不得不谈到居民收入增长的话题。目前中国老百姓的可支配收入同比增长7%左右,低于GDP的增长速度,而政府的税收以每年3倍于GDP的增速增长,无法实现藏富于民。这是不是居民消费不振的根本原因?
张卓元:是啊,本来提出要减税,但是财税部门非常吝啬,财政税收计划体制也非常不合理。税收增长是按现价来计算的,GDP增长是按不变价来计算的,我们今年计划的GDP增速是8%,CPI增速是4%,因此财税增长的最高限度应该是12%,但财政收入一直保持两位数增长,实际到现在为止实现了30%的增速,明显不合理。为什么这样定计划呢?因为计划指标定得越低,超额越多,财政部就越可以大手大脚地花钱。人大常委讨论都提出了好几回,但财政部无意改革,导致现在是政府收入和企业利润在增加,老百姓的收入没有增加。上半年城镇居民实际收入才7%,跟GDP增速没有做到同步,这与扩大居民消费是背道而驰的。政策和口号是一回事,实际做的又是另外一回事。这些情况有关部门完全知道,但还是要这样做。 (来源:互联网)